关山月论画:有关中国画基本训练的几个问题

原题目:关山月论画:有关中国画基础练习的几个题目

1961年11月22日,关山月在《国民日报》上颁发了《有关中国画基础练习的几个题目》,以为中西绘画是两个分歧的美学系统,旗号光鲜地否认徐悲鸿提出的“素描是一切造型艺术基本”不雅点,夸大中国画有本身的素描,即传统的白描——

从画石膏圆球想起

若何进步讲授质量?是国画讲授当前的一个中间题目。至于若何进步基本课的质量,更是急待解决的一个主要环节。有人以为中国画讲授必需应用西洋画的方式提高才快,主意从进修西洋画进手,甚至还有人主意以西洋画来改革中国画。相反也有人以为从进修西洋画进手是走弯路,甚而还会妨害国画讲授的进展。为什么这两种见解间隔那么远,而颠末了多年的争辩还未获得解决呢? 由于两种说法固然都有事理,但各有所偏。我以为题目不在于是否采用西洋画讲授经验,而在于若何采用。假如措施仇家,对国画成长就有利,提高也就快;不然简直也轻易变利为弊,因而妨害国画讲授的进展。

题目到底在哪里呢?我们起首应当认可中西绘画是两个分歧的系统,非论在熟悉对象和表示对象上,都各有各的一套措施。当然,措施中有它配合之处,也各有其特色,各有其优胜性,也各有其局限性。是以,我们一向是倡导取长补短。西洋绘画里有很多值得我们进修的工具,必需从中获得鉴戒。

睁开全文

这里不妨举一个例:比喻西洋画讲授为什么要从画石膏圆球着手呢?目标是为了更好地练习表示物象的面子关系。由于西洋绘画往往是采取侧光而依照物象中光影的变更来表现对象的面子的,画石膏圆球的利益是色素纯真,较易于识辨物象感触感染光荣的庞杂变更所引起的口角条理和深浅音调,易于划清明与暗的关系,对经由过程明暗的音调来表现物象的体积,确是有着很多优胜的前提。可是,中国画讲授是否也必定要经由过程画石膏圆球才干解决物象的面子关系呢?这个题目曾产生过不少争辩。我们在讲授实践中,自从颠末一段时光的实验之后,才垂垂证实了画石膏圆球并不克不及到达取长补短的目标。假如打算以画石膏圆球来考验中国画的表示力,那么,是不是也可以请求采取正面光画石膏圆球来考验西洋画的表示力呢?实在题目完整不在于表示力的强与弱,而差别于两个分歧的系统所采用各自分歧的表示方式和各自分歧的请求。一方以为非用明暗不克不及表达物象的真实;另一方却以为不消明暗也同样可以表示物象的真实。这里,题目又来了,到底什么才算是真实呢?

实际的真实,究竟不即是艺术的真实。比喻中国画写生一株梅花,起首就得把握梅花的固有特点和它的发展纪律,从不变的物象来剖析它们的特点,把花、蕾、蕊,全开的、半开的和花蕾以及嫩枝和老干的具体对象区离开来,才进一步在忠诚物象的基本上请求应用各类表示方式来分辨表现出它们的分歧特点。如许做的成果尽不会把花与蕾、枝和干的画法采用一样的用笔,当然更不至于“画虎类犬”,把梅花酿成了桃花。假如说如许不算真实的话,莫非必定要在花瓣上画“高光”才算真实吗?这里,重要是因为两边对所谓真实的概念存在着分歧的请求。若不从两个基本分歧的造型系统来懂得,盲目地采取西法是不会对国画有利的。

回过火来再说画圆球吧。例如傍边国画须要选用圆球作教具时,宁可选用篮球或足球,尽不会选石膏圆球,由于画篮球或足球,可以依据球体的皮块的缝路弯度来表现球体的构造,不须要经由过程明暗同样可以表现出球形的体积和立体关系。当缝路的弧线还未能充足表示球形的体积时,是允许应用恰当的明暗来丰盛它的面子关系的,可是动身点必需是依据不变的物象的造型构造,而不是依据可变的光和形。是以,我们不主意中国画讲授也要从画石膏圆球进手,事理就在于此。又比喻有人硬想要在中国画上寻求到达油画的后果,或以油画模拟水墨画,我以为同样不需要,实在也是行欠亨的。

橡皮的“功”与“过”

曩昔所谓“彩墨画”系的讲授仅仅请求用羊毫在宣纸上画画,似乎换了东西资料就解决题目了,实在并不那么简略。也有人对某种东西特殊迷信,比喻说,要画得“准”非用铅笔炭笔不成,对羊毫也能画“准”就表现猜忌。东西是人来把握的,为什么铅笔炭笔可以画得准而羊毫偏画禁绝?我们谈的是中国画嘛!用羊毫画禁绝还算什么中国画?我主意对学中国画的学生要有个最少的请求,即当他们结业时必需能用羊毫正确地描述对象。铅笔炭笔画准了不算数,那只是一个手腕。是以,如何才算“准”?用什么措施使它“准”?不克不及笼统地以一个尺度或一种措施来请求分歧的专业,应当认可各有各的自力性和各有各的优胜性。我们在讲授中最恐怖的是一种先进为主的见解,要把它扭转过来长短常吃力的。为什么铅笔炭笔轻易“准”而羊毫不易“准”呢?重要是因为铅笔炭笔可擦易改,凡禁绝的可以擦失落,改到正确为止。羊毫之所以难准,原因就在于既不克不及擦也欠好改,禁绝时只好另起炉灶重画。如许说来,橡皮是有功的,但同时也带来了过。当然,过不克不及回咎于橡皮自己,理应回咎于应用橡皮的人。

忠诚于对象是基础练习的最少的配合请求。为了到达这个请求,在低年级的国画讲授采取铅笔橡皮进行描述是较为有利的,并且是必须的进程。可是不管你采取什么东西,都不克不及忘失落你是在画中国画。由于抵触往往不是产生在东西自己,而产生在应用的方式。比喻在统一个年级的学生描述同样一个对象时,有的因为方式仇家就画得快些,并且也来得正确些;相反,有的因为方式不准确,成果也就画得慢些,并且还纷歧定画得正确。那些提高得慢的学生很轻易从客不雅上找原因,怪前提啦,怪教员啦,怪本身本来程度低啦,等等。经验告知我们,客不雅原因是有的,但却不是重要的,重要的仍是主不雅的方式不合错误头。我们都晓得从熟悉对象到表示对象是有必定的进程的,假如对对象熟悉很概念化,那么,描述的成果也必定会概念化。

比喻作画时欠好好地用眼往察看,欠好好地用脑往思虑,只是忙于脱手来画,归正铅笔易改可擦,慢慢养成了手勤、眼拙、脑笨的成长不服衡状况,依靠橡皮就成为一种习惯了。一种方式成为一种习惯权势之后,转变就难了,尽管教员在个体教导中想尽措施,仍是不易一时扭转过来,这是我们在讲授实践中最伤头脑的事。是以,中国传统艺术的讲授方式都有一个共通的处所,即请求在发蒙时必需有个准确的开始,对最基础的练习要采用严厉的立场。例如写字起首要讲求执笔的方式,一笔要表现一波三折的工夫,都必需颠末较长时光的好学苦练,并且必需有个准确和严厉的开始,不然,就会事倍功半。改旧衣是麻烦事。

上面所举的并不是个体的例子,而是带有广泛性的现象。这里,我们不克不及不追问:为什么会呈现这种现象,它是如何发生的?中国古代画家有“九朽一罢”之说,这是指创作上的“暗澹经营”来讲的。中国画进行基础练习时,经常是贯串着写字的事理的,教员严厉地请求学生不要涂改笔划,经由过程填、摹、临三个阶段来锤炼笔划慢慢的正确性。比喻初学画时,就锤炼画圈圈,画直线,请求一笔画得圆,一笔画得直;同时要锤炼一笔写出物象,撇一笔是一竹叶,竖一笔是一竹节。初画禁绝,只很多多少练,准是练出来的,而不是涂改出来的。如许才坚固,才干真正获得工具。当然,写生的请求,不完整同于最基础的技巧锤炼。中国画写生,它起首是从气概、从整体动身,同时必需深刻过细地察看对象,剖析物象的具体特点、构造关系、活动变更,等等。

察看对象时,必需从整体到局部,又从局部回到整体,当对对象有了较周全而深入的懂得与熟悉之后,才脱手往画,这内行、眼、脑是同时并用的。至于如何才干使一笔一划的最基础的技巧遵从于具体对象,请求画得像而又有精力,即前人说的“形神兼备”,必需颠末一个持久的实践锤炼。中国画的写生有这么一个特色,即凡颠末写生的物象,假如方式仇家的话,一般是可以或许把它背默得出来。所以中国画家能不看着对象作画,就是依附日常平凡察看物象的积聚,特殊是颠末重复写生锤炼积聚的成果。可是今天的做法不年夜一样,学生们很少颠末严厉的最基础的技巧锤炼,乃至四年级的学生还不会执羊毫的现象也还存在。写生时,总想在一个功课里解决所有的题目,“准”是练不出来的,并且记不牢,分开对象就无法作画。老随着可变的光和影来跑,要记忆形象也是有艰苦的。

为了进一步进步讲授质量,我们必需器重和转变这些现象。当我们锤炼塑造形象时,不克不及分开眼和脑,必需手、眼、脑联合进行锤炼。我以为最好的锤炼方式,是直接应用羊毫往写生,当然只适于在高年级进行。如许做,不即是排挤了铅笔炭笔和橡皮。手、眼、脑的联合,不管你用什么东西都是同样要留意的。上面说到有的学生确切是养成了依靠橡皮的习惯,要扭转这种先进为主的习惯权势,就得有办法。经验告知我们,直接用羊毫写生就是转变这种权势的最有用的措施。我们必需认可,羊毫写生是有它的局限性,但也有它的优胜性;局限性独一的一条,就是不克不及擦和欠好改,不易一会儿画得准。羊毫的局限性,刚好就是它的优胜性,它可以锤炼养成一种好习惯,即当你看禁绝想不透时就不敢乱下笔。每下一笔都要成竹在胸,由于每一笔城市连累到全局,所以笔笔都必需从整体动身,使每一笔都能起每一笔的感化。应该确定地说,羊毫是一个很是有利的兵器,它的表示力是很强的。只要我们可以或许把握它,使它征服地为我们所应用,即使不借助于橡皮,同样可以画得准;但必需具有好学苦练的进程,尽不克不及急功近利。

下笔之道与一笔不苟

曩昔一向搞不清到底什么才是国画的技巧基本?它应包含哪些工具,也没有一个同一的熟悉。曩昔曾过错地把素描看作是一切造型艺术的基本,似乎只有画好了素描就万事年夜吉。傍边国画讲授方才提出素描课必需与中国画特色联合时,就有人年夜不认为然,他们以为素描是神圣不成侵略的。我很批准蔡若虹同道从头提出技巧的基础练习必需把“四写”(写生、摹写、速写、默写)联合起来进行锤炼。它的利益,就是既能包含素描,又能防止素描取代一切。在中国画方面,只能分摹仿、写生两年夜类,而速写、默写则放在写生课的范围里往。曩昔课程内外的素描,只把人物素描看作是独一的造型基本课,似乎山川、花鸟就没有或不须要造型基本的锤炼。此刻的“四写”就可以同样放到人物、山川、花鸟课程里往,在课程内外包管了人物、山川、花鸟都具有同样份量的基础练习,使学生能在实践中慢慢把握传统方式的造型纪律,使一切技巧基础练习能真正的成为中国画专业的基本课程。

我们还以为书法、篆刻也应当包含到技巧基本课程里往,这两门工具也是中国画最好的基础技巧练习的课程。中国传统艺术(包含戏剧、音乐、跳舞、曲艺)有个配合的处所,就是起首请求严厉的进行基础技巧练习,必需从最基础的练功做起。我们不克不及简略地把写字只当作是为了增强练笔的机遇,前人说过字画同源,里面确有不少共通的工具,特殊是在情势构造傍边就表现了丰盛的造型艺术纪律。字体构造是经由过程各类分歧的笔法表现出来的。运笔的变更中又表现了十分丰盛的节拍韵律感。

曩昔有人简略地把中国画看作是单线平涂,一条线的一笔和写一个“一”字的一笔就有很年夜的差别;一条线只是通俗齐截条线,但“一”字的运笔就要表现出一波三折。波是升沉,折是变更,欲左先右为一折,右往为二折,尽处收回为三折。尽分歧于平拖横扫的一条线。“三”字的三横和“川”字的三竖,每一横笔或竖笔的写法忌犯相同。这些事理是与画面的构图法例相通的。金石篆刻也是如斯。白石白叟的印章,所以感到都雅,叫人爱好,就由于他很留意情势构造。中国画在翰墨应用上,是具有很是丰盛的表示力的;经常经由过程行笔的刚或柔、粗或细、枯或润等等,来表示分歧的形象,并到达艺术上的多样与同一,到达画面上具有音乐的节拍感。我们主意经由过程书法、篆刻的锤炼来慢慢解决这些有关题目,就由于可以经由过程如许的锤炼来懂得下笔之道,来器重下笔之功;疏忽了一笔之功,即是疏忽了千笔万笔之力,由于中国画不单是从一笔一笔组合而成的,并且要做到一笔不苟,这就不克不及不从最基础的工具学起。

形似与神似

中国画的进修进程有这么几个阶段,即第一步是不似,第二步是似,第三步又是不似。第一步的不似是指初学者在造型方面还不克不及到达正确的水平,这是不免的现象。从第一步的不似到第二步的似,必需颠末一个艰难锤炼的进程,这个似,是指的形似,所以第二步还不是艺术上的终极目标,还有第三步的请求,即求得形似之外,还必需有个神似。是以,第三步的不似,与第一步的不似有所分歧。这个不似,是指造型上不必全似,有的处所要省略,有的处所要加工,以期到达形神兼备。这里,应该防备两种分歧的进修立场:一种是只知足于第二步的所谓似,即仅仅知足于形似;另一种是舍本求末的做法,即分开第二步的必经阶段来寻求神似,只在情势上矫饰翰墨趣味,现实上并不克不及到达神似的目标。是以,我们必需夸大指出,必定要准确地把握技巧基础练习的一些基础法例和法式。必定要循序渐进,必需由简到繁,由浅到深,由形似到神似,按部就班是基本练习的必由道路。

我们都爱好白石白叟晚年适意的水墨画,由于它具有很是简洁和高度归纳综合的艺术手腕。假如要进修白石白叟,起首要研讨他所走过的途径,他的艺术成就不是天上失落下来的,而是他终生的好学苦练,既硬朗而又丰盛的造型技能的总和。由于他有了早年精工过细的忠诚于对象的严厉基本,才干发明出晚年的”形神兼备”的适意水墨画。当然,在进修的进程中针对分歧的描述对象应有分歧的描述伎俩,而各个步调也有各自分歧的请求,同时也要防止把每一步调或每一进度截然离开,比喻在基础练习的讲授上提出严厉形似的请求的同时,是否也应提出神似的请求呢?我看是要的。由于这傍边有这么一个题目,即形似与神似的关系题目,如基础练习必需遵守着进修的法式,一个步调一个步调往攻破,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往过关,这是循序渐进的进修道路,是不克不及随便跳越的。不外,进修虽分阶段进行,但每阶段又是有接洽的。

起首应当让学生在思惟上明白形似只不外是一个段落,在求得形似的同时也不该该截然把神似决裂开来懂得,培育学生建立一个“形神兼备”的周全不雅念长短常需要的。这里我们是要留意防止步调上作机械的懂得,必需战胜思惟上的单方面性。比喻曩昔在写生课程里,只是纯真请求描述对象的正确性,而不讲求艺术的归纳综合,不留意艺术的节拍。中国画里经常讲宾与主、虚与实、刚与柔,以及用笔的转折与抑扬,音调的深浅明暗等等,这些对峙的同一的伎俩,都与艺术归纳综合有关,都是组成艺术上的节拍感的最基础的工具。我们假如不理解此中的事理,就不会往把握它,不会在实践中往应用它。作品的沾染力就一定单薄,更谈不到什么耐人寻味了。

在中国画的基础练习中,值得细心研讨的题目良多,上面提出的仅仅是今朝讲授中急切须要解决的一小部门。这些题目固然属于造型技法、情势构造、进修法式等等范畴之类,但都与创作亲密相干,与作品的思惟内容亲密相干;是若何进步艺术性的题目,也是国画创作若何更好地为国民办事的题目,所以不嫌浅薄地提出来,作为讲授会商的一些线索,盼望获得同道们的批驳斧正。

(1961年11月22日颁发于《国民日报》,摘自《关山月论画》,1991年7月,河南美术出书社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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